农村最后一批留守老人老去之后农村是不是就空了

在山西的山区农村,肯定是这样的。江浙广东不熟,不敢下结论。

以山西省临汾市浮山县北王乡为例。这是一个典型的半山区乡镇,已有千年历史。

北王概况

山西,是地处华北黄土高原上的一个省。临汾,是山西中南部的一个市。浮山,是临汾中部的一个半山区县,处于从太岳山区往临汾盆地的过渡地带,有山,但不甚高;有水,接近干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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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北王,是浮山县下辖的一个乡镇。位于浮山县北部。换言之,北王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山区的样子。千沟万壑,水土流失,严重缺水,黄土漫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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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山县的主体,是中西部的几块大塬面(塬的意思,是一块较为整齐的平地,也就是图上较为平滑的几块区域。平地的周边,都被水冲刷出很深的沟,也就是图上的裂痕)。从被往南,依次是北王、天坛、张庄、响水河、东张五块大塬面。五块大塬之间,都是一道道的深沟(就是地图上的裂痕)。东部是从山脚到太岳山山顶的半山区/山区(图上有很多蚯蚓状的地方),平地很少。东南部,则干脆就是深山区(图上树叶状的地方)。

其中县城(天坛镇)以北,北王是唯一的一块大塬面,因此,自古及今,北王就是浮山县北部的中心聚落。明代就设有王村镇。民国期间,为第四区公所所在地。

从1961年区划稳定开始,到现在为止,北王经历了三个阶段:小北王阶段、中北王阶段、大北王阶段。区划越来越大,其实也越来越无足轻重。

小北王阶段,北王乡(58年到84年叫北王公社)的主体,就是这一块大塬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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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北王阶段(2001-2021),北王乡合并了乔家垣乡。换句话说,把东部的太岳山区(乔家垣乡)并给了北王乡。(此时北韩乡也吃掉了柏寺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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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北王阶段(2021以后),把北韩乡并给了北王。整个县城以北(除了划出去的平里南霍丞相河),都并入了北王。北王一跃成为整个县里面积第二大的乡镇(第一大的寨圪塔乡是纯山区)。同时乡改镇。然并卵。北王在整个县内已经无足轻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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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北王既没有矿,也没有工业。浮山自古以来北穷南富的情况更为严重。尽管现在又恢复到了传统时代整个县城以北都归北王管辖的状况,但其实是小牛拉大车,根本拉不动。

乡名考

北王为何被称为北王?因为所在的主村叫北王村。那为何主村叫北王村?其实当地的自称就是王村(明代起就叫王村镇)。但因为叫王村的实在太多,比如五六里地之外,就有另外一个王村,而城南,还有一个王村,因此,不得不加上定语。第一个王村,因为在最北面,故称为北王村。城南的王村,开始被称为南王村,后来干脆改名叫南卫村(正好北面有个村子叫卫村)。不南不北的王村,开始被叫做北南王村,在城南的南王村改名为南卫村之后,自称为南王村。

那北王村,是不是因为王姓较多而得名?这里既没有名人,也没有大的战事,于史无载。但现在村里的第一大姓是陈姓。历史上也许曾经是王姓村庄,或者曾经有某一个王侯居住过,但都只能是猜测。

同时,北王村也不是单姓村。陈姓是第一大姓,传承了挺多代了,经常是年龄差不多的人,一个得叫另外一个叔叔或爷爷。但占总人口比例,也就两三成。换句话说,这是一个杂姓村。

村里也没有祖庙、宗祠什么的(或许历史上有,但建国以后就不见了)。陈姓在清末民国期间,出过一位名人叫陈彩彰,曾经带领洪汉军两次起义。因此,建国后被树立为正面榜样。近些年,北王村给他修了一座纪念亭,算是类似于宗庙的地方吧。据说现在修了一本北王村志,还无缘一见。

下辖村

村,是目前最基层的行政单位了。但村有行政村和自然村之分。

所谓的自然村,可以理解为自然形成的聚落,几户人家,住的比较近,那就是一个自然村。

而行政村,是国家的一级管理机构。因为很多自然村人太少,所以把好多自然村合在一起,称为行政村。那我们看看,北王的村子,都是什么样子呢?

小北王期间,辖22个行政村。这也是北王的基本盘。

共分成七大部分:北王塬(主体),北张塬,桥北塬,杜村塬,东部山地,以及丞相河畔,张家河畔。其中北王塬是北王乡的精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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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北王、平里、南霍、堡子上、高村、庄里、史壁、岭上、南庄、北庄十个村子,在北王塬上;
  • 北张、李村、崔村三个村子,在北张塬上;
  • 丞相河、臣南河、马台三个村子,在北王塬面南侧沟里的丞相河畔;
  • 张家河村,在北王塬面和北张塬面之间的沟里的张家河畔;
  • 桥北村,在北王塬面东侧的桥北塬上,桥北塬早期,和北王塬应该是连在一起的,后来才被深沟隔断;
  • 杜村,在北王塬面西侧的杜村塬上;
  • 东部山地,包括白培垣、范家坡、玉石坡,都在太岳山的山脚下。

观察地图,我们就发现一个很奇怪的情况,为什么所有村子都在塬地的边缘,靠沟的地方?塬地中间反而没有村子?很简单,因为传统时代,大部分人都住窑洞,靠近沟边,才能挖窑洞(平地往下挖的窑洞,关中陕北比较多,但山西少见)。而且塬地中间都是良田,大家都舍不得在这么好的地方盖房子。这就像南方的少数民族地区(比如千户苗寨),大家都住在山上,山下的平地,都要用来种地一样。

除了北王、平里两个大村人口刚刚过千之外,其余的,都是几百人的小村。这22个村子,巅峰时期才9000多人(2000年数据,现在人口可能减半了)。也就是说,一个行政村,平均三四百人。

A、北王塬10村

1、北王村:

如前所述,北王村是北王乡的主村。地处北王塬的东北侧。是往北通往古县的必经之路。自古就是浮山县北部重镇。除北王主村外,还辖周边小窝沟、燕凹沟、自乐沟等几个自然村。

  • 小窝沟又被称为小王村,因为离王村主村很近。为什么叫小窝沟,可能这块地比较低,像个窝?
  • 燕凹沟,其实是美称,按当地的称呼,应该叫燕娃沟,燕娃,就是燕子的意思,也就是这块地方在一个燕子很多的沟里。
  • 自乐沟,就是燕凹沟的沟对面。为什么会有这么高大上的一个名字,不可考。

2、平里村:

平里村是北王乡的第二大村。北王在整个塬面的北侧,而平里村,在整个塬面的东南侧,并列为两个大村。在明清很长一段时间内,平里村都是“里”所在地。为何如此呢?因为平里同样是从县城往北的必经之路,扼守着传统时代从县城经南王前往北王塬的要道,自古就很出名。出名到什么程度呢?

平里村一直被嘲笑平里不平,因为村中间有一条大沟。这么不平的村子,为什么偏偏叫平里,很奇怪。

其实平里的原名叫平宁里,是从汉代就已经存在的名称了。传说西汉末年,鲍永于此地破青犊乱军,既平还报,曰贼已平,国已宁。因赐其乡曰平宁里。其后这里一直是浮山北部的核心村落之一。

在平里村,有霍光的衣冠冢。附近还曾经挖出了很多汉代古墓。

平里村同样是杂姓村,孙和崔是大姓,而且互相之间还排着辈分。不过其他小姓也不少。

3、南霍村:

平里为什么会有霍光的衣冠冢?这和南霍村有关。南霍村,在整个塬面的最南侧,紧挨着平里。南霍,也确实和霍光有关。相传当年霍去病、霍光的父亲霍仲孺,生在霍寨(在浮山县的最西北角),为家人所不容,后来搬迁到南霍。因此,南霍也被称为丞相故里。南霍村旁边的河,称为丞相河,相关就是纪念霍光的。当年这里有丞相别墅。

南霍村,现在看起来在交通要道旁,但现在通往县城的路,是八十年代以后才新修的,传统时代的大路,是通过平里村前往南王再到县城,并不经过南霍,因此,南霍目前只是一个小村。

而且南霍基本已经找不到姓霍的了。

4、堡子上村:

这个名字相当奇怪,也相当口语化。堡子上村,在整个塬面的最东侧,再往东就上山了(其实堡子上村已经有点不平了)。其实,在清代,这里就叫王村堡。换句话说,就是为了保卫北王而存在的一个要塞。后来分成了两个村,这里就被简化为堡子,加上这里地势比北王高,就合称为堡子上了。

堡子上村,下辖堡子上、张狼沟、东坡上几个自然村。

  • 东坡上容易理解,在东面的坡上。这已经是半山腰的一个村子了。
  • 张狼沟,我很怀疑原意是长狼沟,大概历史上这里狼比较多。

5、高村:

位于北王塬的北侧。这个村名也很奇怪。因为高村几乎没有姓高的。反而是杨、陈这些姓比较多。地势也不高,反而比周边要低。除非历史上这里曾经是高姓聚集地。

6、庄里村:

这个村名就更随意了,等于一个人的名字叫人。庄、里和村基本同义。庄里村,位于北王塬的最北侧。高村姓高的不多,但庄里姓高的倒不少。

7、史壁村:

这个村名一直被调侃为背上有屎,但其实这里从清代就被称为史壁堡。因为这是塬面的西北角,往北有通往杨村河进而前往临汾盆地的大道(这条路抗日战争期间被我党破坏掉了)。为什么叫史壁,而不叫石壁,村里并没有姓史的,莫非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著名的历史事件?不可靠。

不过史壁姓郑的不少,其中有一个名人,就是郑渊洁,现在村里还有郑渊洁故居(其实郑渊洁没在这儿生活过,这是他爸爸爷爷的旧居)。

8、岭上村:

岭上村,在北王塬的西南侧。之所以叫岭上,是因为这个村的地势比周边都要高,所以叫岭上。岭上村姓高的也不少。

这里曾经出了一个算命的半仙,在村里修了一座圣母观(供三霄娘娘的)。

目前这个村因为要建厂,已经被整体拆迁,除了圣母观,其他一切都已不复存在。

9、南庄村:

南庄村的全称,是南茨庄,是和北茨庄相对应的。南茨庄,按土话,应该就是南刺庄,也就是说,这个地方有很多带刺的植物。南庄在北王塬的西南侧。

10、北庄村:

同理,北庄就是北茨庄。北庄在北王塬的西侧。

这十个村子,是北王乡的精华,都在北王塬上,呈圆形,环绕在北王塬周边。交通方便,田地也大多是大块平地。人口也占了北王乡的绝大多数。

不过,只有北王和平里,是交通要道所在,一个扼守北王塬往北的出口(通往北张、北韩、古县),一个扼守北王塬往南的出口(通往县城),所以是两个大村。其他的,都是小村。

除了这十个村子,剩下的村子,都是围绕在北王塬周围的一些小塬面或者深沟。也可以说,是北王塬的附庸。

B、北张塬3村

北张塬在北王塬的北面,是一个更小的塬面,两者之间隔了一条大沟,北张塬上有三个村子,北张、崔村、李村。

1、北张村:

北张村,在北张塬的南侧。

在当地,这个村就被称为张村。之所以大名叫北张,同样是因为有好多个张村,浮山县有东张村、张村、南张村,这里只能叫北张了。很可能早期也是因张姓聚集而得名。

2、崔村:

崔村,占据了这块塬面的北侧。因为姓崔的比较多,所以叫崔村。

3、李村:

李村,占据了这块塬面的西北侧。叫李村,确实是姓李的比较多。

C、丞相河畔3村

北王塬和县城所在的天坛塬之间,有一条大沟。沟里的河叫丞相河。丞相河畔北侧,有三个村子,归属于北王乡。

1、丞相河村:

丞相河村,在北王塬面南侧的沟里。当地俗称为折(she)桥河。大概这里曾经有座桥,之后断了?之所以叫丞相河,据说是当年霍光家在这里有别墅,所以把旁边的河称为丞相河,这个村子,也因河而得名了。

2、臣南河村:

和丞相河在一条河边。为什么叫臣南河,无考。有可能和尧王的传说有关。因为旁边有村子叫马台,据说是尧王下马的地方。这个地方在马台之南,所以叫臣南?

臣南河下辖自然村雨湾、崔家庄。雨湾同样在丞相河畔,大概是因为此地多雨,故名雨湾。而崔家庄,很明显因姓得名。

3、马台村:

和丞相河、臣南河在一条河边。之所以叫马台,据说当年尧王的母亲葬在附近,尧王每次来看母亲,离开的时候为表示尊敬,到这里才上马,所以这里叫上马台。后来简称马台(不远处还有下马庄)。

D、桥北塬1村

桥北村:

桥北在北王塬的东面,和北王塬,隔了一条几十米深的大沟。桥北主村,占据了一块小塬地。但村里大部分已经是梯田了。

桥北村是个很奇怪的名字,因为它附近没有桥。如果历史上曾经有桥,那可能是从桥北到平里有桥,但它在村西面,桥北应该叫桥东才对。除非从桥北到村南的挂北有座桥,这里才有可能叫桥北。但是挂北是个很偏僻的村落,历史上为什么要在那儿修座桥,实在不可考。

不过桥北历史上相当风光。村西的南疙瘩,曾经挖出了商代的先国诸侯大墓。地面上,有汉代的城墙遗址。当年还出了一个剪纸名人原月娥。

桥北村下辖一个自然村北沟。

北沟,其实在北王塬上,和桥北主村隔着一条沟,不过因为离桥北最近,所以划归桥北村管理了。因为归桥北村,所以一般被称为桥北沟,或者北沟里,有时候也叫北沟泷上。它还真是在桥北的北面,被叫做北沟,名至实归。北沟是解放以后才有的一个村子,大都是六十年代初大饥荒时,从河南逃荒而来的人。

E、杜村塬1村

杜村:

杜村,更准确的叫法应该是北杜村,同样是因为城南还有南杜村。杜村,确实是杜姓比较多。杜村在北王塬西面的一个小塬面上。到杜村的路非常难走,宛如登天。这里控制着从浮山前往临汾的要道,自古就是军事要地。

F、张家河畔1村

张家河村:

张家河,在北王塬和北张塬之间的沟里。当地都俗称为王河里。因为在北王村北面的沟里的河边上。但大名是张家河,估计早期曾经归属于北张。

张家河曾经是一条大河,不过后来中游堵了水坝,下游就没什么水了。到张家河村的路,同样非常难走。宛如登天。

G、东部山地3村

1、白培垣村

所谓垣者,其实是塬的错别字,也就是一块平地的意思。白培垣村,按当地的发音,估计是白皮塬,大概这个地方的土质发白。白培垣是北张塬东侧的半山腰里的一块小平地。

白培垣村,下辖几个自然村:

  • 凤凰岭,听名字,这地方曾经出现过凤凰,北张塬以东的一块高地。
  • 枣凹,当地发音叫枣洼,听名字,是枣树比较多的一块洼地。
  • 马古凸,当地发音叫马古嘴,是三面环沟的一块小塬地。马古二字,不可解。

2、玉石坡村:

在北张塬东侧的半山腰里。名字挺贵气,但这里好像没什么玉石矿。莫非历史上曾经有?已经是非常山区的一个村子了。

下辖好几个自然村:

  • 狐狸庙,莫非当年这里真有一座狐狸庙?老
  • 岭,一道山岭,而且资格很老。
  • 北坡,北面的一道坡。
  • 东安子,安,怀疑应该是庵,可能当初这里有座小房子?
  • 后河,后面的河旁边。
  • 南凸,南面的一块凸起地。
  • 沙埝,莫非当初这里有用沙筑起的一道小埝?
  • 高家庄,姓高的人家聚集的一个庄。
  • 扒山角,山脚下的一个角。

3、范家坡村:

看名字像一个范姓聚集的山坡。在桥北塬东侧的半山腰里。

范家坡下辖几个自然村:

  • 西疙瘩,是和东疙瘩对应的。所谓疙瘩,可以理解为一座土山。
  • 驮腰村,就像背上背东西鼓起来一块,也就是一长条土山。

中北王期间,并进了乔家垣乡(2001年)。乔家垣乡,是完全在太岳山上的一个乡。所有的村子,都在半山腰。而这些村子里的居民,大都是六十年代初从河南、山东逃荒而来。2000年以前,从北王前往这些村子的道路,都是一下大雨就被冲垮,没法出门的状况。

乔家垣乡共有十二个行政村:梁家垣、郑子河、乔家凹、乔家垣、孔家河、辛庄、椿树湾、秀村、南安、驮腰、北石、安子里。每个行政村,都有好几个乃至十来个自然村。也就是说,其实每个自然村都非常小,可能就是三五户人,不上百口。村里的地,也都是梯田,坡地。整个乡,巅峰时期,才五千人左右(2000年)。

北王乡和乔家垣乡合并之后,行政村又经过了几轮合并。因为所有的村子,人口都大量外流,山区的村子基本没几个人了。

大北王期间(2021),又并进了北韩乡。北韩乡是合老北韩乡和柏寺乡而成的。

老北韩乡,巅峰时期只有4000来人(2000年),辖北韩、韩村庄、大户垣、千阳沟、槐树凹、霍寨、豆子角、杨村河、高虎岭、南湾、李家场、李村河12个行政村。基本上是由南湾-李家场-李村河塬地、杨村河河谷和北部山地三部分组成。是浮山县的北大门。其中的霍寨,扼守着前往汾河谷地的杨村河河谷出口,在汉代,就已经存在了,是霍光之父霍仲孺祖居地。

而老柏寺乡,巅峰时期只有3000来人(2000年),辖李家堡、东南庄、柏寺、茨庄、柏家沟、蚕聚河、柏河、唐阁河8个行政村。和乔家垣乡一样,所有的村子,都在太岳山的半山腰里,也都是逃荒移民而来。比乔家垣乡的境况还要差一些。

北王吃掉北韩乡的同时,也不得不出点血,把北王塬的一半,平里、南霍、丞相河三村划归天坛镇。因为县政府要在这些村的地里建厂,那当然划归县城最保险。

交通

北王塬三面是沟,一面是山,往哪个方向走,都要过沟过桥。因此,从来就不是交通便利之处。

从北王镇驻地往南到县城,尽管直线距离很近,只有八九公里,但因为要过一条很深的沟,所以非常艰难。在传统时代,去一趟县城,骑个自行车,得走一两个小时。冬天万一下雪,不打防滑链,车子甚至不敢往下开。

(1980年代之前,现在的大路还没修通,从北王前往县城,是绕南王、诸葛前往县城的,要过3道大沟,更为艰难。)

往东,是太岳山,一路爬坡,爬到山顶,便没了路。并没有和另外一侧的安泽县把道路连起来。

往西,是临汾谷地,但无论是经杜村塬的路,还是经过史壁的路,或者沿着丞相河的路,都崎岖难行,宛如登天。

往北,是前往古县的路,要越过三条沟,翻过一道梁,才能出县。

从县城前往北王的路,一直都是省道级别的。

直到两个月前的2022年10月,从县城前往北王的路,才终于变成了国道(241国道,呼和浩特到北海)。那条深沟,才终于架了一座大桥。

最北面的杨村河附近,有一座火车站,不过是货运站。2014年通车的。但每天仅停靠一两列火车,且离镇中心也非常遥远,在整个县的西北角。

至于水运,那就更不用提了,河水只能浮起一个纸船。

经济

北王镇,基本没有什么工业,前些年还有一些砖厂什么的,近些年随着建筑业的没落和整治污染,基本也绝迹了。平里村十来年前,就圈了几百亩地,准备建工厂,但工厂一直没开工,地荒了好多年。最近终于开工了,不过平里村、南霍村、丞相河村,统一划归县城了,和北王镇没什么关系了。

因此,北王是一个纯农业乡镇。而且人均土地面积并不多,也就2-3亩。大部分都是旱地,种小麦,亩产三五百斤,玉米,亩产一千多斤。扣除种子化肥农机,纯收入也就几百块钱。因此,把地包给别人,一亩地也就200-250块租金左右。假如一个人不出去打工,靠种地为生,基本上只能维持不饿死。年收入一两千块而已。话说不是脱贫了么?怎么脱贫的?很简单,数字脱贫。excel精算1个晚上,整个乡就脱贫了。经济不振,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,人口严重外流。本来之前的四个乡合并为一个镇,不管怎么说,也应该有两三万人,但常住人口非但没有增加,反而减少了,七普只有九千多人了,减少了43%(2010第六次普查,四乡合计,有16000多人)。实际情况,可能比统计数字还要严重。比如桥北沟,户籍人口应该有将近百口,常住在家的人,不会超过20个。

经济不振到什么程度呢?原本乡里有一所初中,后来招不到学生,关门了。

八九十年代的时候,是村村有小学(1-3年级),片区有完小(4-5年级,一个乡分四五个片区)。到九十年代末,村村有小学,变成了整个乡只有三所小学。后来其他两所小学也坚持不下去,变成了全乡只有一所小学。现在连这个小学也快坚持不住了,因为招不到人。

那学生都哪儿去了呢?都迁到外地或者县城了。但凡稍有本事的,都不会留在本地。50岁以下的人,基本都会在县城或者市里买房。留在乡里村里的,只剩下了老人。

还没成家的,都准备着在县城或者市里买房。否则,娶不到老婆。

古迹

没有。真的什么也没有。按照县志记载,北王曾经有李卫公庙(也就是李靖)。但建国后,拆了,改成中学了。

80年代,在北王塬上,有一道很长的城墙,应该就是和现在桥北残存的城墙是一体的,汉代古城墙。但是后来全部拆光了。只有在桥北村残存十来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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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北村有先国遗址,有汉代古墓。南霍村平里村附近也有汉代古墓,不过都被盗墓贼先挖光了。

平里村之前有霍光衣冠冢,残存一块石碑。不过后来石碑被盗。

南霍村旁边的地里,有几座风水塔(就是几根石柱子)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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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教建筑,倒是有几处。

在霍寨村,有基督教堂,应该是民国期间传教士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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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堡子上村,有小庙一座,是几个退休的老干部集资盖的,供着观音菩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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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岭上村,有三霄娘娘圣母观,是近几年一个神汉新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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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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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东部山区的样子。占了整个镇面积的一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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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深沟沟底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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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塬上平地的样子。不超过全镇面积的五分之一。

至于旅游景点,没有。

环境

地处黄土高原,北王的环境非常脆弱。八十年代的时候,每个村都有池塘,每条沟里都有水,几条河里,都还有清澈见底的河水。但是有些村的地下水位非常低,经常打不到水,要跑到沟里的池塘去挑水吃。天空也非常明亮,满天星河。

九十年代以后,基本装上自来水了,地下水位急剧下降,池塘早就填平了,沟里的水都干涸了,原先的水井,水变得越来越少了。近一二十年更是愈演愈烈,水井干脆打不到水了,只能依靠自来水。

天空,也开始变得雾蒙蒙的了,满天星河不见了。因为附近兴起了好多小砖窑,城南开采了很多小铁矿。近三五年,空气似乎有好转,因为小砖窑又全都关门了。

水土流失,比此前更加严重。北王周边的几道深沟,应该就是这几千年地震+水土流失的结果(因为汉代的城墙,现在被几条沟切成了几段),现在还在加重。

北王东部乔家垣、柏寺的几千亩梯田,就是这上千年来,几十代人一阶一阶开发出来的,原始的时候,这里应该都是森林。这些坡地尽管养活了几千人,但是带来的水土流失非常严重,以至于曾经发生过山洪淹死人。不过还好,现在这些区域只剩下留守老人了,等这一代人不在了,应该就差不多要退耕还林了。

八九十年代,冬天大都烧煤,或者烧柴。做饭也同样是用煤炉,或者柴火炉。到了新世纪,做饭开始用液化气,或者电,而冬天取暖,逐渐开始用煤球炉,近些年开始用锅炉+暖气片。为了还北京一个蓝天,浮山县冬天不允许自行烧煤,必须采购政府指定的煤球(价格是普通煤球的2倍)。于是北王人民不得不昼伏夜出,前往黑市采购。

住宅

八十年代以前,大部分人住窑洞。一般都挖在沟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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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年代以后,开始改为地上住宅,一般是一层砖房或者土胚房。早期都是半圆形窑洞状,后期改为平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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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0年以后,开始有人到乡政府驻地附近,盖2层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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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目前为止,农村大多数都是一层平房,只有在镇上主街道两侧,有几十座两层楼。

不过,从2015年起,就开始流行到县城买房,镇上的房子,也变得无人问津。尤其是互联网兴起之后,镇上更是越来越惨淡。哪怕是临街房,很大一部分也关着。

人文

北王和其他浮山县的乡镇一样,说中原官话,汾河片,浮山土话。东部山区,因为很多人是六十年代从河南、山东迁徙而来,所以有说河南话和山东话的。

如前所述,北王几乎没有独姓村,每个村都有好多个姓。从商代起,这里就有城池,只能说,几千年的兵荒马乱,这里早就不知道兴亡了多少代人了。多姓混居,才符合常理。

北王几乎全是汉族,回民极其稀少,偶有一户,大家都当做段子来讲。

早期重男轻女现象很严重,经常有为了生儿子,连生五六个闺女的。九十年代以后开始淡化,基本上以生两个孩子为主。儿女双全,才是有福之人。

比如说葬礼上,只有长子才能作为主祭人,顶着锅(大概意味着香火延续),披麻戴孝。盛行土葬,墓地上会插上一棵垂柳。早期整个家族会埋在一起,但目前也越来越淡化了。

北王和山西其他地方一样,以面食为主。因此,说一个人会做饭,那意思是她会做好多种面,而且做得不错。会和面,会擀面,会蒸馒头,会做各种面条,会烙饼,会做煎饼,会炸油条,会做面疙瘩,会做糊糊,会做面片,会做拉面,会煮面饼,会包包子,会做饺子,没有十几种做面的手艺,谈不上会做饭。

在八十年代之前,都是以玉米面为主食,因为产量更高。八十年代之后,才逐渐解决温饱问题,开始吃小麦面。

不过现在种小麦的已经很少了,大部分都是种玉米。因为玉米的产量是小麦的2倍,而收购价格却差不多。从经济利益出发,大家当然种玉米了。

八九十年代,自给自足的情况还比较严重,不但种小麦(吃),种玉米(吃、饲料),还种大豆(吃),种红薯(吃),种谷子(吃),种黍子(吃),种土豆(吃),种高粱(饲料),种蓖麻(榨油),种葵花(榨油),种棉花(穿、卖),种桑树(养蚕),种苜蓿(喂牲畜)。不过后来,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,分工越来越专业化,尤其是在取消农业税之后,基本只剩下主粮和主要经济作物了,除了小麦玉米,还有苹果树、梨树、桃树、西瓜等。再到后来,还有人种大棚蔬菜。但水果在全国物流逐渐一体化之后,也基本没了市场,现在就剩下了玉米和蔬菜。偶或有些人家种点自己爱吃的东西。

八九十年代,因为都住在沟边上,而且地里要种粮食,舍不得用来种菜,因此,都把菜种在沟里。到后来条件逐渐好转,基本会在院子里或地边上不容易耕作的地方种一些蔬菜。比较多的,是西红柿、豆角、黄瓜、茄子、辣椒、白菜、胡萝卜、白萝卜、苤蓝、芥菜、葱、菠菜、卷心菜、芫荽、土豆、南瓜、西葫芦、葫芦、韭菜等。

早期没有冰箱的时候,冬天只能吃一些容易储存的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、大葱。西红柿会被做成酱,豆角会被晒成干豆角。辣椒同样会被晒成干辣椒。萝卜、苤蓝、芥菜,则会被做成咸菜或酸菜。韭菜花,则会被腌成韭菜花酱。过年过节,则会买一些豆腐、粉条、海带、莲藕之类的菜充样子。

直到近些年,大棚蔬菜兴起,全国物流也一体化了,冬天,才能买到各种鲜菜。

本地常见的水果,有枣、杏、西瓜、苹果、桃、梨、山楂、核桃、柿子、桑葚、李子,尤以枣和杏最为常见。但均未形成品牌,苹果、桃曾经规模化种植了一段时间,但没有口味和品牌优势,逐渐趋于平淡。只有西瓜,因为季节性很明显,种的人还比较多。

家畜方面,八十年代,还靠畜力耕田,因此,耕牛或者马是家家户户必备的牲畜。当然,也有养驴或者养骡子的。与此同时,家里面大都会养猪,主要吃草和饲料。养兔,用来卖。养鸡,用来下蛋。养狗,用来看家。在八十年代早期每个村的池塘尚未干涸的时候,也有养鸭,用来下蛋。养羊(因为沟和坡地很多,所以挺适合养羊),用来卖钱。但是到了九十年代末,机械化耕作普及,专业化养殖兴起,这些家畜,就基本上都消失了。除了鸡和羊之外,其他的家畜,已经很少了。在猪价高涨的时候,偶尔会有养猪的。

同样的,在九十年代以前,也很少有人吃得起肉,基本上都是过年过节才会买几斤猪肉回来。至于牛肉、驴肉,更是稀罕。因此,当时去吃大桌,那可是实打实地吃,每道菜上来,基本都会被吃个精光。过年去亲戚家,都是把零食偷偷塞到口袋,带回来慢慢吃。哪个亲戚能给一两块钱压岁钱,那绝对是实在亲戚。

也因此,北王的面食尽管挺好吃,但炒菜,实在是不怎么样。你想想看,普通人连肉都吃不起,怎么可能有多高的炒菜水平。

至于野生动物,在八十年代,还经常有狼出没(猪经常被狼吃掉)。黄鼠狼也非常多,鸡经常被吃掉。松鼠、田鼠更是遍地都是,经常在院子里盯着你。因此,蛇也非常多,玉米地里、麦地里,甚至路边,都会有蛇。但近些年,已经非常少见了。农药造成的整个食物链断裂,让这些动物都快绝迹了。

天上的鸟也一样。麻雀、喜鹊、乌鸦、蝙蝠,是最常见到的飞禽,不过近些年数量也越来越少了。

树木方面,杨树、槐树、梧桐、柳树、椿树、榆树是主体。松柏有,但不多。山区多连翘。

众生相

农村,并不都像想象中的那么淳朴。和父亲断绝父子关系的,媳妇打公公婆婆的,并不少见。兄弟反目,妯娌吵架,婆媳不和,鸡飞狗跳,才是生活的常态。谁家如果特别父慈子孝,孝顺公婆,那才是新闻。所以说那些号称在农村保留了多少传统文化的,我非常怀疑,至少在北王的农村,看不到。哪怕这里还是弟子规的主要传播地。

新千年之前,普遍比较穷的时候,家里会经常丢东西,甚至连平板车轮子都会被偷。地里的菜和庄稼,也经常会丢。

近些年,随着大量的人外出打工,两代人大部分时间都不生活在一起了,整体生活水平也提高了,道德水平,逐步在提升。

男女关系,其实也非常混乱,真正守身如玉的人并不多,很多邻里之间,都是情夫情妇,除了自己老公老婆不知道,其他人都心知肚明。

家长里短、流言蜚语更是满天飞,一件事不出几天,就传遍整个乡了。

至于鄙视链,那也是绝对不能没有的。有钱人家鄙视没钱的,房子大的鄙视房子小的,考上大学的鄙视没考上大学的,有儿子鄙视没儿子的,平原村鄙视山区村的,勤快的鄙视懒惰的,收成好的鄙视收成不好的,鄙视链无处不在。因为农村就那么大,空间就那么小,又都是熟人社会,所以任何东西都会拿来对比。不过近些年,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和大量的人外出打工,这些东西都淡化了,因为农村没剩多少人了。

传统农村,如果说还有值得怀念的,那就是一种温情脉脉的熟人社会,会有一种虚假的安全感。大家都穷,都知根知底,谁也比谁强不到哪儿去,谁都得为自己的所有行为一直负责到底。没有那么多不确定性,所以反而会有一种低水平的安全感。但这种安全感,是以压抑所有人个性的低水平均衡为代价的。

但这种状态也已经被飞速的打破了。因为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,贫富差距越来越悬殊,互相之间的依赖性越来越弱,新一代基本都去到了县城或市里。不确定性,成了现在的常态。这一点虚假的安全感,也所剩无几了。

之所以要外出打工,因为它是谋生的必由之路,否则无以为生。只要年龄和身体还允许出去的,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。近一点的,去临汾市里,远一点的,从太原到运城,从广东到江浙,从北京到天津,从陕西到内蒙,乃至河南、新疆,都有北王人的身影。

而外出,年轻一点的,基本上都是去工厂,比如富士康、苏泊尔什么的;年纪大的,去工地、去做保安、去煤矿;大学毕业的,则一般做低阶白领。至于留在本地的,除了做小买卖的,大部分,都是考公务员、考事业单位,谋个编制。

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,留守儿童,只能由奶奶带着,去县城读书了。

早期升学率很低,因此,30岁以上的人,读过高中的很少。读大学的,那简直屈指可数了。30岁以下的,上过高中的不少。尤其是近几年,随着大学的疯狂扩招,学历已经越来越不值钱,因此,学习再不好,都至少要读一个大专出来,哪怕是自费。另一方面,本科录取率也越来越高,然而,毕业出来的很多人,其实都过得很艰难,很多都窝在家里考公务员或是事业编,但是僧多粥少,前途堪忧。

因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,而且是去更发达的地方打工了,因此,适龄女性大部分嫁到外地去了,本地适龄男青年被剩下了。这直接导致光棍成群,彩礼飞涨,而且是有钱都未必娶得到老婆,因为有价无市。每个村,30岁以上还没结婚的男青年都是十几个几十个,就算在县城买好房(三四十万)、买好车(十万),还愿意出个二十万彩礼,就是找不到老婆。其比例,至少在三成以上。

真正留在村里的,只剩下了五六十岁朝上的留守老人。这些老人,为了给儿子存买房买车的钱,还得拼命劳作。取消农业税、农村医疗、养老保险,是让农村老人不至于饿死了,但生活的重担,其实一点也没减轻,因为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打光棍。这一代老人,还是在为儿孙活着。

前些年,还听说有为了当村长行贿的。现在连村长也没人愿意当了,因为两三千块的工资,还不如外出一个礼拜打工赚的钱多。等这一群老人不在的那一天,就是整个村子消亡的时刻。

人已经少到了什么程度呢?镇上先前也就一家大卖场(其实也就不到一千平米),但是生意实在养活不起自己,倒闭了。村里面有婚丧嫁娶,本村的人,已经根本不够用了,只能雇佣专业队伍了。

北王,没有未来。北方的农村,没有未来。只有绝望和消亡。如果说,传统文化的根基在农村,那么,根早已经断了。